家在日本隨筆小標【三+三】第四章

第四章:等待


文/ 羅苓寧 Amanda · 圖/ Tomohiro Ueno



在那十分鐘,有時腦海中一片空白、有時焦慮、心平氣和、倦怠,有時則只是憑空想像。


  二手舍京都僅開放週日和週一接受預約來訪,每回限定一組客人。自去年底開幕以來,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型態似乎也越來越跟上節奏,身體和心情不知不覺中習慣了每到週日、週一便會開啟書店模式。整理書架、準備茶點、清點書庫、點上薰香,翻開工作手帳確認當日的預約客人。每次在客人預約時間的前十分鐘,我總會打開一點窗戶、穿著木屐站在門邊等待。


  二手舍位在馬路旁的巷弄裡。走入巷弄後要稍微右彎、走到盡頭才會看到。從路口到房子不到30秒的路程,會經過兩個下水道蓋、凹凸不平的碎石子路。每當客人從路口進來後,我便能從窗口聽見踏過水道蓋、經過石子路的聲響。待聲響越來越靠近,我便會拉開門歡迎客人的到來。因為不知道客人是否會提早或延遲,我習慣十分鐘前站在門邊,一邊聽著窗外的聲音,一邊感受自己當下的情緒。


  有時,那個過程像是種儀式。


  某次,有位來自紐約的攝影師來訪,並向我推薦了美國藝術家嘉莉・美・威姆斯(Carrie Mae Weems)的「餐桌(The Kitchen Table Series)」系列(1990年)。那是一組黑白、方形構圖的攝影作品,畫面中的人物正是嘉莉本人。整個系列的取景圍繞在同一張餐桌、吊燈下,陳述著多樣的場景:女人身後站著一名男子親密地貼近她,而女人對著化妝鏡妝點自己;男人專注於閱讀報紙,而女人叼著煙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;男人和女人緊緊相依偎在一起;女人悲傷地流淚,另一位女人輕撫著她的肩膀,而又另一位女人則輕握著她的手;女人對著鏡子塗抹嘴唇,小女孩也學著那模樣;女人衣著俐落,眼光犀利;女人赤裸著上身愛撫自己。餐桌上時而是酒杯、水杯、 電話、閱讀到一半的書、撲克牌......。畫面由一個一個日常瑣碎的片段和物件所構成,拼湊出誘人想像、極具張力的敘事性影像。黑白的照片或許消弭了帶有色彩的聲音,但卻抵擋不住溢出畫面的情緒。


在這十多張的影像裡,有時候感受到猜忌、慰藉、釋懷、揪心、放心、親情、自信、情與慾,有時則是百無聊賴。像是種儀式般的擺設,女人(抑或說藝術家)的自導自演是如此真實地貼近日常。


每次等待客人到來的那十分鐘,是我最貼近自己內心的時刻。因為未完成的工作而感到焦躁、因為下雨的濕氣而頭痛、因為閒暇而顯得優雅、因為陌生而感到緊張、因為是熟悉的朋友來訪而引領期盼。每次的十分鐘總像是情緒跑馬燈一樣,我被當天的情緒所包圍,而那個情緒總能讓我立刻掌握當下的內心狀態。


  而我總想著,半開的窗戶、站在門邊踩著木屐等待中的我,此時若有個旁觀者,是否會看穿我。思緒一轉,我又想起嘉莉・美・威姆斯,究竟是自導自演抑或真實上演。我們,又何嘗不是扮演著各式各樣的社會角色,在日常裡撐起生活。





羅苓寧 Amanda 二手舍 京都、中介藝術主理人。雙魚B型。路痴,但總會到達目的地。

古書店「二手舍」www.nitesha.com/#_=_

中介藝術 www.intermediart.co


​熱門文章